“金犬相伴书屋暖”是春节写的对联的上联。毛笔字涩得很,至今还悬于门楹之上,对我不啻于一个响亮的耳光。然对联是真情所露,我是真心把它作为对夫人忙于我日常起居的一个薄礼。夫人属羊,当是不甚确切的,但在为老家采购年货的路上,我一经说出,她却是满心的欢喜,好象一年的疲惫都如那几天的小雪很快化了,渗入心田,而重新翻起了面对新生活的勇气和活力。
在我的印象中,这个“年”过得非常慢,也很长,盖因成家之后的烦琐和劳顿。所以,阅读的日子也比往常是迟的开始,这终是不可避免,倒是考验了我脆弱的耐性。
这一个月中,最先进入阅读视野的,是祝勇的两本旧书。关于祝勇,批评家们习惯将他划到新散文写作的圈子里,然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印象。一、除了张锐锋恣意的散文文本,新散文派的写作,我基本上没有阅读的经验。而且,好像我是在读了张锐锋的散文好长一段时间内,嚼舌头的批评家们才有这样的提法。二、我最先知道祝勇的名字,是大学期间在阅读《重读大师》的时候发现的,但他并不是著者,而是选编者,当时只是把他看成一个有眼光的出版者。而随后几年的书店旅行,又加深了我对他的印象,他频繁地出现在各种书籍的封皮上,不断勾画、完整自己作为一个出版体制之外的人文出版者形象。即便在短的个人经历中,可读到他作为一个散文家的介绍,却真的没有读过他的任何文字。
有趣的是,去年冬天一个偶然的机会,在山西文学院搞的创作讲习会上,我碰见了他。并有近一个小时的闲谈,因为我约了朋友要去河曲,去看冬天的黄河,没有听他的讲座,是一种遗憾。额外的收获是,在张锐锋、潞潞的撺掇下,他为《新作文》题了辞。并约好,在一个恰当的时间,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对他进行访谈。
以文可以识人,而他在我的阅读心目中,却几无影象。于是凭着编辑工作的催促,我到书店自己掏腰包买了他的两本书:《遗址》、《最后的罂粟》。《遗址》的选题很好,“遗址”本身也是一个极具诗意的名词。四处游历,凭吊古迹,在宋之前是中国文人成长过程的重要一环。“在路上”也一直是中国文人的常态。李白的浪漫抒情得宜于大中国的好山好水,杜甫的深沉无奈缘于中国乡土生活的贫瘠瘦弱。在行走中获得力量,使唐文学巍巍如高峰,成就绝世之美。而唐之后,宋明清便要小气得多,宋明书屋气太重,而清,已然是一种市井尘嚣。于今,交通灵便,经济富足,既往的胜地不再是衣食不忧知识分子的专享,而日益公众化。这是社会民主的进步,却未必是文明的幸事。在遗址面前,芜杂的不仅是喧闹的人群,还有被搅得灵魂不安的传统遗迹和自然造化的心灵。在人的金钱和功利面前,遗迹与清山秀水更像一个落魄的俘虏。在如此背景之下,祝勇以及其他文者的行走和文字记录,不免显得有些孤单和悲凉。而《遗址》的写作,便只能是在历史教科书之外的寻求建立个人历史话语体系的努力。
《最后的罂粟》是一本图文集。图为冷冰川的版画作品。冷冰川的作品以前光是听说,看的不多,这次可以说是一次比较系统的深入。在这本集子里,冷冰川主要表现了两方面的主题:女人与凡高。或者说,冷冰川用刀与木版向我讲述了一群女人和一个男人的“故事”。冷冰川刻刀下的女人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裸体,且丰腴非常,她们坐在临街的窗户台上,躺在案几上,伏在原野、草地上,当然,还有凌乱的床上,这无疑是非常色情的,但相信看过的任何成年人,不会有欲望的遐思。黑白本身,对情欲的身体是一种消解,而消解之后,是冷的美艳,是决绝的敞开,是丰腴的忧伤,是深沉的创造,是自我的建立,是情色意识的苏醒;而作为配景的猫、羽毛、鸟雀、古典的床铺案几、向日葵、南方的小楼,丰富了这些女性的身体,像是一场祭奠身体的仪式,它们显得比世俗、比男人平静,自然的肉体之上,是美的光芒。十祯凡高的“自画像”颇具力量的品格,与凡高本人色彩浓烈的自画像相比,这些黑白的作品可能更接近我所理解的凡高:尽管印象主义画家重来都否认黑白为色彩,但黑白冲突的力量可能正是他们灵魂的底色。在《遗址》里,祝勇有太多的感叹,多的是对现实的无奈,像个落魄的游荡着的中学历史教师,而在《最后的罂粟》中,祝勇的文字,似乎是为了配合这一场身体的祭奠仪式,或着说,他渴望充当的,正是主持这场祭奠仪式的巫师。他发布的辞令,远在画面之上,像天空中高高的鸟群,密集地穿破云层,直抵灵魂的那一声巨大的雷响。
两本书读完,说实话,我的愉悦是非常有限的。或许是这两本书的设计以及其他相关的出版细节,不得不让我想,祝勇的写作,带着过于强烈的出版冲动,用“为出版的写作”来概括,可能也不为过。而为了生活,我们又能怎样呢?
借着冷冰川版画带给我的冲动,我终于是从尔雅抱回了《我负丹青——吴冠中画传》。
吴冠中给中国美术界带来了巨大声誉的同时,也在中国美术界掀起了巨大的风波。这位画家老爷爷,在六十岁的古稀之年竟然还能够猛烈爆发,而且几乎是一下子便站到了中国美术的最高峰,从世界范围内来说,这的确是一个大的艺术的奇迹,这也印证了艺术是随时间而来的智慧这一真理。按照波德莱尔在《一八四八年的沙龙》中对风景画家的分类法,他是属于想象的风景画家一类,同样照着波氏的说法,作为一个优秀的想象的风景画家,吴爷爷本人,在灵魂的深处,同样是一个浪漫主义的抒情诗人。他的自述传部分,传达了向一切学习、坚持学习的必要,尽管它是枯燥的单调的,甚至有时是冒着家庭乃至生命的危险的。而在画论及随笔这一块,有两篇文章是要反复重读的:《绘画的形式美》、《笔墨等于零》。他的本意是在谈画,但同样是在谈一切艺术,更是谈诗歌的写作。
“风格是自己的影子,自己看不见。”“绘画产生于错觉”……这都是良好的启发。
雪野的诗歌集子《酒王》读毕,有许多感触,待稍微沉淀之后,定要写出一篇感受来。
上周六廉价购到了《勃洛克与叶赛宁诗选》,迫不及待读完叶赛宁部分,失望得很,郑铮先生的翻译太差了,极大败坏了我的胃口,难道天才诗人叶赛宁竟是这个模样。他的波斯情歌,他对俄罗斯乡村的歌唱,全然没有前辈们说的味道,定有更好的选本,我要找,可谁又能帮我。
“自负”的批评家敬文东上次在创作研讨会的酒桌上竟然一直谦虚地说他《被委以重任的方言》写得不好,而一直推荐我去读张闳的东西,并一句一句一个大师兄的称赞。这几天从书橱中翻出他的《声音的诗学》,读了几篇关于诗歌的文字,写得真好,锐利,清醒,冷智,他正在一步步地走近诗歌的真相,我终于得意于自己当时购书的眼光了。
有太多的书来不及读。《世界美如斯》是一个美妇人,而我暂时还不得不割舍她。收到黄萧的长篇《恋恋半岛》,短时间内是碰不了的了。我现在正在读的是红柯的《敬畏苍天》,一本随笔集子,昨晚读了几篇,血液喷张,近午夜时才不忍灯光照下爱人的失眠,努力睡去。快意未尽,但书屋甚暖。